《抟日记》是英国作家多丽丝·莱辛的非洲短篇故事集第二辑,英文原名为 The Sun Between Their Feet,直译可作"他们脚下的太阳"。这个集子初版于1973年,收录了十九个短篇小说。与莱辛另一部非洲故事集《这原是老酋长的土地》相比,《抟日记》延续了以南部非洲——主要是南罗德西亚,即今天的津巴布韦——为背景的写作脉络,但视野更为开阔,除了继续书写白人定居者的生存状态,也将目光投向黑人村民、非洲大陆的动植物,以及那片土地上人与自然共栖的日常。
本书十九篇各自独立的故事共同拼贴出一幅非洲生活的全景图。书中写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如《他说过的话》《新来的人》《树木与少女》《饥饿》,记录他们在农场、丛林和小镇边缘萌生的懵懂心事;写中年男女的孤寂与渴求,如《一个不结婚的男人》《露西·格兰奇》《散心》,呈现贫穷的白人农夫、孤独的妻子、漂泊的异乡人在广袤荒野中的精神困顿;写老年人的晚景,如《小首饰匣》《飞》,以克制的笔触描摹衰老、记忆与失去。集子中还包括几篇以动物为主角或重要角色的作品,用作书名的《抟日记》写一个小女孩整日观察两只金龟子——也就是俗称的屎壳郎,古埃及文化中象征"抟日"的圣甲虫——推滚粪球的细致过程;《两只狗的故事》则被莱辛本人视为自己最好的小说之一,写狗在非洲土地上的生命轨迹。此外,《黑皮肤的圣母》《饥饿》等篇将叙事重心转向黑人社群,触及土著村庄的饥荒、信仰与尊严;《我所知道的间谍》《背叛》《小劫》《流放的滋味》《进城》《家信》等篇则从不同侧面切入殖民地的种族张力、家庭裂变与身份漂泊。这些故事的时间跨度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延至战后,素材大多取自莱辛在非洲农场度过的童年与青年岁月。
就主题思想而言,《抟日记》的核心关切始终是殖民语境下的人与人的关系,以及人与那片大陆的关系。莱辛毫不回避地呈现了白人与黑人之间无法弥合的鸿沟:贫穷的白人农夫在烈日下勉强维持着种族优越的幻象,黑人佣仆与劳工则在沉默中承受着制度性的压迫与歧视。但莱辛的批判并非通过口号式的控诉来完成,而是将这些矛盾溶解在日常生活的细节里——一次下午茶、一场蝗灾、一封家信、一次私下的出走——让读者在看似平静的叙述中感受到结构性暴力的无处不在。与此同时,莱辛也拒绝将非洲仅仅作为人性的背景板。她反复书写烈日、荒野、暴雨、尘土、遮天的蝗群、成群的蚂蚁、石榴树和金龟子,意在表明非洲大陆本身是一个恒久而傲然的存在,人类只是其中的"小 creature(生物)",与动物共享同一片土地。这种对人与自然共生的强调,使得集子超越了一般的殖民地叙事,呈现出一种更为原始的、去人类中心的生命观。此外,莱辛始终相信情感与人性的共通性,无论写的是黑人还是白人、老人还是少年、男人还是女人,她关注的都是人在特定处境中的孤独、渴望、尊严与软弱,这使得这些诞生于非洲的故事具有了普遍的世界意义。
在艺术表现上,《抟日记》最突出的特点是其冷静、精准的现实主义笔法。莱辛几乎从不使用夸张的抒情或抽象的议论,她依赖的是对具体场景和动作的如实描摹。她写早晨的太阳尚未把沙子晒干,脚踝周围的草还是湿的,岩石兀然矗立,潮湿的热气顺着光腿缓缓上升;她写金龟子推粪球时腿脚的力度、粪球的形状变化、光线的明暗转移——这些细碎而富丽的感官细节构成了她独特的叙事肌理。在叙事视角上,莱辛灵活地交替使用全知叙述与儿童或青少年的内聚焦,前者赋予故事历史与社会的纵深感,后者则以其天真与局限反衬出成人世界的荒谬与残酷,也增强了文本的可信度与情感冲击力。语言风格上,莱辛的句子往往短促、生活化,不追求华丽的修辞,却在看似平淡的语流中暗藏张力。她善于把"家常、偶然的琐事敏捷地翻个个儿",让读者从熟悉的日常中窥见令人不安的核心。整部集子的结构也颇具匠心,十九个短篇虽各自成章,却通过重复出现的意象——太阳、尘土、孤独、饥饿、动物的目光——彼此呼应,共同指向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非洲"整体。
《抟日记》出版后获得了广泛的好评。《每日电讯报》评价这些故事"是永恒的,烈日和荒野仿佛可将时间取代";《泰晤士报》则认为莱辛具备一种"特别的视角",能够把最普通的日常琐事写出"内在的光华",直抵核心。在莱辛的整体创作生涯中,这部非洲故事集与《这原是老酋长的土地》共同构成了她早期写作的重要基石,是她后来获得2007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关键资历之一。颁奖词称她为"女性经验史诗的抒写者,以怀疑、激情和远见审视了一个分裂的文明",而《抟日记》中那种对分裂社会的冷峻观察、对边缘群体的深切注视,正是这一评价的有力注脚。
多丽丝·莱辛1919年生于波斯,也就是今天的伊朗,父母都是英国人。她童年时期随父母移居南罗德西亚,在父亲经营的农场上长大,在非洲度过了大约二十五年的时光。这段经历深刻塑造了她的世界观与文学母题。1939年至1949年间,她经历了两次婚姻,并投身反殖民主义的左翼政治运动。1949年,她带着幼子和一部小说手稿移居英国,次年以《野草在歌唱》一举成名,这部小说以殖民地农场上的种族压迫与心理悲剧为题材,奠定了她作为重要作家的地位。此后她笔耕不辍,创作了长篇小说《暴力的孩子们》五部曲、《金色笔记》《第五个孩子》《天黑前的夏天》等大量作品,体裁涵盖长篇、短篇、散文、自传与剧本,风格从现实主义到心理分析再到科幻寓言,变化多端。2007年,她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该奖项历史上年龄最大的获奖者之一。2013年,莱辛在伦敦去世,享年九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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