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日谈》是意大利作家乔万尼·薄伽丘创作于1350年至1353年间的短篇小说集,全书由一百个故事组成,以1348年佛罗伦萨黑死病为背景,叙述了十名青年男女在乡间别墅避难期间每人每天讲述一个故事的过程。这部作品被公认为欧洲文学史上第一部现实主义巨著,也是世界上第一部短篇小说集,意大利近代评论家桑克提斯将它与但丁的《神曲》并列,称之为“人曲”。
小说的框架叙事建立在一场真实的历史灾难之上。1348年,黑死病席卷佛罗伦萨,城市近半数人口死亡,社会秩序陷入瘫痪。薄伽丘以此为引子,虚构了七位年轻女性和三位青年男子在教堂相遇后结伴离开城市、前往郊外别墅避难的情节。别墅环境幽静,有翠绿的树木、精致的壁画和清澈的泉水,地窖里还藏着美酒。十位青年每天唱歌弹琴、跳舞散步,为了愉快地度过时光,商定每人每天讲一个故事,由轮流担任的“女王”或“国王”规定故事主题,共讲了十天,合计一百个故事。这些故事的题材来源相当广泛,既有法国中世纪的寓言传说、东方民间故事,也有佛罗伦萨街头巷尾的闲谈和当时发生的真实事件。故事内容包罗万象,涵盖爱情、婚姻、欺骗、智慧、命运、宗教伪善等众多方面,构成了一幅广阔的社会生活画卷。从整体布局来看,除第一天和第九天不设固定主题外,其余八天各有明确的主题方向,涉及命运无常、爱情力量、机智应对、讽刺教会等不同层面。
贯穿《十日谈》全书的核心主题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思想。这部作品首先将批判的矛头指向罗马天主教会,大量故事揭露了教士、修士和神职人员的虚伪、贪婪与荒淫,嘲讽教会所宣扬的禁欲主义与其自身行为之间的巨大反差。与此同时,薄伽丘着力赞美爱情与智慧,将爱情视为才华和高尚情操的源泉,认为爱情是人类的天性,是不可违背的自然规律。在许多故事中,主人公凭借机敏与智慧摆脱困境、赢得幸福,这种对个人才智的肯定与中世纪神学对人的贬抑形成了鲜明对照。作品还明确宣扬男女平等的道德观,对封建特权和性别歧视提出了挑战。薄伽丘通过男女间的爱情故事,对众多女性进行了鲜活描写,提倡女性应当享有与男性同等的尊严与自由。此外,小说无情暴露和鞭挞了封建贵族的堕落与腐败,塑造了国王、贵族、僧侣、商人、学者、农民、手工业者等不同阶层的人物形象,展示了意大利广阔的社会生活画面。值得注意的是,《十日谈》的人文主义思想也带有一定的复杂性。有学者指出,作品一方面极力彰显爱情的自然合理性,反对禁欲主义,另一方面在宗教观和妇女观上仍存在内在矛盾,这反映了早期人文主义者在思想转型期的真实状态。但总体而言,这部作品被视为文艺复兴的宣言,它主张“幸福在人间”,将人对现世生活的追求从宗教神学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十日谈》在艺术形式上的创新同样值得关注。薄伽丘采用了框形结构来组织全书,大框架是十名青年在别墅中的活动和每天的讲述场景,小框架则是这一百个独立的故事,大框架套小框架,故事中还有故事。这种结构使全书浑然一体,既有整体感又不失多样性。第一天和第九天不设主题,其余八天各有命题,这种安排使叙述既有规律性又有灵活性。在叙事技巧上,薄伽丘运用了多重叙事视角,作者本人以“隐身”的方式退居幕后,让十位讲述者各自发声。不过,这十位讲述者本身并没有成为独具个性的角色,书中任何一个故事由其中任何一人来讲,效果都差不多。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薄伽丘更关注故事本身而非讲述者的性格塑造。在语言方面,薄伽丘创造了一种新的文学语言,精练、流畅、俏皮、生动,写人状物微妙尽致。他放弃了当时流行的浮华文体和骑士文学传统,用贴近市民生活的通俗语言来叙述故事,这本身就具有文学革新意义。此外,薄伽丘善于在短篇小说的有限篇幅内驾驭多样的题材和风格,既有悲剧性的命运故事,也有喜剧性的机智传奇,还有辛辣的讽刺小品,显示出高超的叙事控制力。在形象塑造、情节安排和心理描写方面,《十日谈》都达到了较高的成就,为欧洲现实主义短篇小说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十日谈》问世后在欧洲引起了强烈反响,其影响迅速超越意大利国界,席卷整个欧洲。这部作品对16、17世纪英国、法国、意大利等国的文学影响尤为显著,许多作家从中汲取题材和灵感。英国作家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在形式和内容上都明显受到《十日谈》的启发,尽管乔叟在人物个性化方面做出了自己的发展。直到18世纪末,《十日谈》的框形叙事形式才通过歌德进入德语文学。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在很大程度上是以《十日谈》作为嘹亮的号角而揭开序幕的,我国现代文学家茅盾曾高度评价这部作品,认为它在思想内容和对时代的影响上比《神曲》更为伟大。在文学史上,《十日谈》开创了欧洲短篇小说的艺术形式,成为其后二百多年意大利本土文学家模仿的典范。它所倡导的人类智慧与自然美景和谐共荣的自然伦理观,回归人性、融入社会的宗教伦理观,以及尊重女性、爱情平等、婚姻自由等新型人际关系准则,在当时的社会历史背景下均具有振聋发聩的作用。

乔万尼·薄伽丘是与但丁、彼特拉克并列的“意大利文学三杰”之一,他在文学语言、小说体裁和人文精神上的贡献奠定了现代欧洲文学的根基。薄伽丘的确切出生年份至今仍有争议,通常认为是1313年前后,出生地可能是佛罗伦萨或邻近的切塔尔多镇。他是佛罗伦萨商人博卡乔·迪·切林的私生子,母亲早逝,父亲将他送往那不勒斯学习商业与法学,希望他成为合格的商人。然而,那不勒斯王国的宫廷在罗伯特一世统治下学术氛围浓厚,聚集了大批诗人、哲学家和艺术家,薄伽丘沉浸其中,受到普罗旺斯抒情诗、法国骑士文学以及古典拉丁文学的熏陶,最终决定放弃商业道路,转向文学与哲学研究。在那不勒斯期间,他结识了贵族女子玛丽娜·达奎塔尼亚,并以她为原型创作了《菲娅梅塔的哀歌》,这部作品被认为是欧洲文学史上较早以女性内心视角描写失恋之苦的小说,被视为心理小说的先声。1329年至1340年间,薄伽丘完成了《菲洛斯特拉托》和《苔塞伊达》等诗体叙事作品,前者首次采用“八行诗体”,这一形式后来被广泛用于意大利叙事诗之中。
1340年,由于父亲就职的银行倒闭,薄伽丘失去经济依靠,被迫返回佛罗伦萨,这次回乡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他开始接触更为严峻的现实世界。1348年黑死病席卷意大利,薄伽丘亲历了这场灾难,并以此为背景构思创作了《十日谈》。1350年,他在宗教朝圣途中与彼特拉克相识,两人因对古典文化的共同热爱结下终身友谊,频繁通信、互赠手稿、评价对方作品。在彼特拉克的影响下,薄伽丘更加系统地阅读拉丁文经典,翻译并注解荷马、维吉尔、奥维德等人的古代文本,学术视野大为开阔。彼特拉克称赞他是“用通俗语言传播古人智慧的桥梁”,而薄伽丘则感激彼特拉克“照亮我生命中最为迷惘的阶段”。此后,薄伽丘创作了《异教诸神谱系》,系统归纳古希腊、古罗马的神话人物,该书成为文艺复兴时期最权威的神话参考资料。14世纪60年代中期,他完成了《但丁传》,这是意大利文学史上最早的文学传记之一,他试图确立《神曲》在意大利文学中的正典地位。自1373年起,薄伽丘还在佛罗伦萨开设公开讲座,逐章讲解《神曲》。薄伽丘一生未婚、无子,经济上时常拮据,主要依靠友人资助和零星稿酬维持生活。晚年他曾一度因宗教反思想要焚毁早年作品,幸被友人劝止。1375年,薄伽丘在佛罗伦萨附近的切塔尔多去世。
图书馆馆藏链接:
《十日谈》,[意大利]薄伽丘/著,王永年/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十日谈》,[意大利]薄伽丘/著,方平、王科一/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年。
《十日谈》,[意大利]薄伽丘/著,钱鸿嘉、泰和庠、田青/译,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