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哲学》是法国史学家、文艺理论家丹纳的一部艺术理论著作，由他在巴黎美术学校的授课讲稿整理而成。丹纳自1864年起在该校讲授美术史与美学，前后近二十年，本书即从这份讲稿中产生，1865年起分编陆续出版。它不是一部按年代铺陈的艺术通史，而是以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尼德兰的绘画和希腊的雕塑为主要案例，讨论艺术怎样产生、又受什么支配。全书共分五编，第一编讲艺术品的本质及其产生，以下三编分别讲上述三个时期的艺术，最后一编回到艺术中的理想。

丹纳要回答的问题很集中：一件艺术品为什么会是它现在这个样子。他的答案与流行的天才论相反，认为作品的风格并不由艺术家的个人才气单独决定，而是由种族、环境、时代三种力量共同塑造。所谓种族，指一个民族先天的、世代相传的气质，环境指它所处的气候、地理与社会状况，时代则指前两种力量相遇时的那一时机与积累。这套说法最早见于他的《英国文学史》序言，本书则用绘画与雕塑的实例，把它论证得最为完整。

第一编“艺术品的本质及其产生”为全书立下方法。丹纳主张，研究艺术应当像研究植物一样，把它放回生长的土壤里去观察。一件作品从来不是孤立的，它首先属于这位艺术家的全部作品，其次属于同时代、同流派的艺术家族，最后还属于它所处的那片社会风俗与精神气候。解释一件作品，就要从这三层“总体”中去找原因。由此他提出，艺术的目的不在摹写对象的外形，而在表现对象身上最有支配力的那个特征，艺术家对特征的选择与加强，决定了作品的高下。

第二编“意大利文艺复兴期的绘画”是全书着墨最多的一部分，共六章。丹纳把佛罗伦萨画派的兴起放回当时的社会环境里解释：城邦之间的竞争、对古典遗产的重新发现、贵族与市民共同养成的鉴赏趣味，以及那种既长于抽象思辨、又讲究感官享受的精神气质，共同催生了这一画派。他分析意大利绘画重视形体、追求和谐、讲求构图完整的特征，再把它们追溯到意大利人的天性与时代风气。这一编里，他反复使用“形势”一词，用它指称那些环绕艺术家的社会条件，先是一般的社会状况，后是更切近的趣味与风尚。

第三编“尼德兰的绘画”与前一编构成对照。同为欧洲绘画，尼德兰却走上另一条路：那里的画家不追求意大利式的理想形体，而忠实描摹现实，画普通人的面孔、市井的日常，以及牲畜与杯盏。丹纳把这种差别归因于日耳曼民族冷静务实的性格，也归因于尼德兰潮湿的气候与富足安定的市民生活。第四编“希腊的雕塑”从种族、时代、制度三方面展开，解释希腊人为什么能塑造出那样匀称健美的身体形象，其中既有民族天性的成分，也与城邦制度下的公民训练有关。

第五编“艺术中的理想”是全书理论的落点。丹纳认为，艺术的价值在于把对象的主要特征固定下来并加以放大，由此提出判断作品的三个尺度，即特征重要的程度、特征有益的程度和效果集中的程度。一件作品好不好，先看它表现的特征是否足够重要，是否触及对象最深层的性质，再看这一特征是否合乎人群健全的生活，最后看艺术家集中表现它时，力度是否足够。这三条尺度，把前面几编的分析收束成了一套可以操作的评断标准。

本书的特点在于把自然科学的方法搬进了艺术研究，丹纳受十九世纪实证主义与达尔文进化论的影响，主张对艺术现象只作事实的罗列与说明，不作褒贬。他说过，美学本身就是一种“实用植物学”，不过是把艺术作品当作植物来观察。这种态度使全书呈现出冷静的面貌，它很少抒发对作品的赞叹，而是不断追问现象背后的原因。支撑这种写法的，是作者广博的材料准备，从历史、地理、气候到文学、哲学与风俗，都在他的取用范围之内。

丹纳的另一手法是把不同民族、不同时代的艺术放在一起比较，意大利绘画与尼德兰绘画的对举是书中最为精彩的段落。他不急于评判两者的高下，而是指出差异各有其根源，各自在自己的土壤里都是合理的，欧洲艺术因此并不存在唯一的标准形态。这种用社会条件解释艺术差异的写法，后来成为艺术社会学的重要源头，也为不同文化的艺术比较提供了可以效法的范式。

本书出版后，在欧洲学术界产生了持久影响，它的“三要素”说成为十九世纪后期文艺研究的重要命题。法国自然主义文学便从丹纳的理论中汲取资源，左拉等人的创作主张就带有明显的丹纳印记。当代文学社会学家罗贝尔·埃斯卡尔皮评价说，自丹纳以后，文学研究“再也不能无视外部环境，尤其是社会环境对文学活动的决定性影响了”。

围绕这套理论的争论也未曾停歇。俄国理论家普列汉诺夫指出，丹纳把艺术的动因归结为种族、环境、时代，却没有看到比它们更基本的因素，即社会生产实践，因而他的立场在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之间摇摆。这一批评切中了“三要素”说的要害，却并未动摇本书的地位，它至今仍被视为艺术史与艺术社会学绕不开的起点。

▲伊波利特·丹纳（1828—1893）

丹纳1828年生于法国阿登省的武济耶，父亲是律师。他自幼长于抽象思辨，中学时代文理各科都名列前茅，1848年考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专攻哲学，毕业后一度在中学任教，不久即辞职，此后基本过着书斋生活。他通晓希腊文与拉丁文，并很早掌握英文、德文和意大利文，1857年以后多次游历欧洲各国，考察各地的艺术与风俗。1864年，他被聘为巴黎美术学校教授，开设美术史讲座，这份讲座就是本书的来源。

丹纳是十九世纪法国实证主义思潮的代表人物，被称为“批评家心目中的拿破仑”。除《艺术哲学》外，他的主要著作还有《英国文学史》《论智力》和《当代法国的起源》，《英国文学史》的序言最早提出三要素说，《艺术哲学》则把这一理论充分展开，用绘画与雕塑的实例加以论证。1878年，他当选为法兰西学院院士，1893年在巴黎去世。

▲傅雷（1908—1966），现代翻译家、文艺评论家

《艺术哲学》在中国的流传，与傅雷的名字连在一起。早年留学法国时，傅雷曾译出全书第一编的第一章，题为《艺术论》发表，三十年后他又重译全书，1963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等待发排的间隙，他把第四编“希腊的雕塑”亲手抄了一份，寄给远在波兰学琴的儿子傅聪，并在信中写道，这本书若能彻底消化，“做人方面，气度方面，理解与领会方面都有进步，不仅仅是增加知识而已”。傅雷译本语体考究，是中文世界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译本。

在中文世界，这本书的影响早已超出艺术的范围。它的“三要素”说曾被广泛用于文学与社会关系的研究，也因为强调环境的作用而一度受到简化式的批判，后来才得到比较客观的评价。对许多读者来说，它还是一部艺术启蒙书，傅雷晓畅的译文把丹纳对文艺复兴绘画与希腊雕塑的分析讲得明白易懂，使不专门研究艺术的人也能走近那些作品。

图书馆馆藏链接：

《艺术哲学》，[法]丹纳/著，傅雷/译，商务印书馆，20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