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拿》是当代作家毕飞宇创作于2008年的长篇小说,这部作品将镜头对准了盲人推拿师这一特殊群体,以南京一家推拿中心为叙事空间,讲述了十几个盲人的日常生活、情感纠葛与命运沉浮。小说没有刻意渲染悲情,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以平视的视角进入盲人的内心世界,呈现他们作为普通人的尊严、欲望与困境。这种对边缘群体的深切关注,使《推拿》成为当代文学中一部具有独特人文关怀的重要作品。
小说的故事围绕"沙宗琪推拿中心"展开。这家位于南京的推拿店由盲人沙复明和张宗琪合伙开办,店里聚集着来自全国各地的盲人推拿师。王大夫是店里的骨干技师,他带着女友小孔从深圳来到南京,两人省吃俭用,梦想着攒钱买房结婚。然而王大夫的弟弟欠下赌债,王大夫不得不拿出全部积蓄替弟弟还债,买房的梦想瞬间破灭。更令他痛苦的是,弟弟的债务如同无底洞,他最终选择以自残的方式——用刀片割伤自己的胸膛——来向债主表明无力偿还的绝境。小孔与王大夫的感情也在现实压力下经历着考验,她渴望一个安稳的家,却不得不面对男友家庭的拖累。
小马是店里最年轻的推拿师,九岁时因车祸失明。他沉默寡言,内心却涌动着难以排遣的欲望与躁动。他对"嫂子"小孔产生了禁忌的迷恋,这种无法实现的情感让他陷入深深的痛苦。后来,小马在洗头房结识了发廊妹小蛮,两人在身体的接触中找到了某种慰藉,但这种关系始终笼罩在阴影之下。小马最终选择离开推拿中心,独自面对未知的生活。
都红是店里的女推拿师,她原本学习钢琴,因意外失明后转行做推拿。她漂亮、敏感,自尊心极强。沙复明对她产生了感情,这种感情混杂着欣赏、占有欲和对健全人世界的复杂心理。然而都红拒绝了沙复明的追求,她不愿因为失明而被"特殊对待",更不愿接受一种基于怜悯或补偿性质的情感。后来都红手指受伤,无法再从事推拿工作,她悄然离开,没有告别,也没有接受同事们的捐款,以一种决绝的方式维护了自己的尊严。
沙复明作为推拿中心的老板之一,是小说中最具复杂性的人物。他精明、要强,渴望通过经营推拿店来证明盲人的价值,实现"人上人"的梦想。他熟读《红楼梦》,对"美"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这种追求既是对艺术的向往,也是对自身缺陷的补偿心理。他最终因胃病倒下,在病床上反思自己毕生的奋斗,发现所谓的成功并不能填补内心的空虚。张宗琪则是沙复明的合伙人,他低调、务实,与沙复明形成对照,两人的合作关系也暗藏着盲人世界中的权力博弈与相互依存。
小说还塑造了金嫣、徐泰来、张一光等众多人物。金嫣和泰来是一对恋人,金嫣热情主动,泰来憨厚老实,他们的爱情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张一光是后天失明的推拿师,他适应黑暗的过程更为艰难,对健全人世界有着更尖锐的批判意识。这些人物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盲人社群,他们有自己的江湖规则、情感逻辑和生存哲学。
《推拿》的主题思想首先体现在对"尊严"的深刻探讨上。毕飞宇反复书写盲人对尊严的捍卫,这种尊严不是宏大的宣言,而是渗透在日常细节中的自我坚守。王大夫自残不是为了逃避债务,而是为了在绝境中保持最后的体面;都红拒绝捐款,是不愿以残疾人的身份接受施舍;沙复明拼命经营推拿店,是要证明盲人同样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小说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盲人在社会中往往被简化为"需要帮助的弱者",他们的个体性、复杂性和主体性被忽视。毕飞宇通过细致入微的描写,还原了盲人作为"人"的完整面貌——他们有贪婪、有嫉妒、有虚荣、有情欲,也有高尚的情操。这种去浪漫化的书写,恰恰是对盲人最大的尊重。
小说还深入探讨了"健全"与"残疾"的相对性。在毕飞宇的笔下,盲人并非生活在永恒的黑暗中,他们有自己的"看见"方式。通过触觉、听觉、嗅觉,盲人构建起对世界的独特认知。小说中有大量关于触觉的精妙描写,推拿师的手指能够感知肌肉的纹理、骨骼的错位、情绪的紧张,这种感知能力甚至超越了视觉的粗疏。毕飞宇借此暗示,所谓的"健全"只是一种生理状态,而非认知的优越。相反,健全人往往因为视觉的便利而忽略了更深层的感知,他们对盲人的"观看"本身也是一种遮蔽。小说通过盲人与健全人的互动,解构了"正常"与"异常"的二元对立,提出了更具包容性的身体观与认知观。
对欲望的书写构成了《推拿》的另一重要主题。毕飞宇毫不回避盲人的情欲,他认为欲望是人性的基本组成部分,否认盲人的欲望等于否认他们的人性。小马对小孔的迷恋、小蛮与小马的关系、沙复明对都红的追求,这些情感线索都不是简单的爱情描写,而是关于身体、权力与认同的复杂叙事。盲人的欲望面临着双重困境:一方面,社会文化将残疾人"去性化",认为他们不应有正常的情感需求;另一方面,盲人在实现欲望的过程中面临着更多的现实障碍。毕飞宇以冷静甚至残酷的笔触,呈现了这种欲望的张力与困境,既不猎奇,也不粉饰。
小说还触及了现代社会中的孤独与疏离主题。推拿师们虽然朝夕相处,但每个人内心都有无法言说的孤独。这种孤独源于沟通的困难——盲人之间的交流往往停留在表面,他们不愿轻易暴露自己的脆弱;也源于与健全人世界的隔阂,这种隔阂是结构性的,难以通过个人的努力消除。毕飞宇描写了盲人之间的相互取暖,也描写了他们之间的相互伤害,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图景,与任何群体并无二致,从而打破了读者对"弱势群体内部团结"的刻板想象。
《推拿》的艺术特色首先体现在其独特的叙事视角上。毕飞宇采用了一种"有限全知"的视角,他深入每个人物的内心世界,但这种深入始终带有盲人的感知特征。小说中有大量关于声音、气味、触觉的描写,而对视觉的描写则相对稀缺。这种叙事策略不仅营造了真实的氛围,也迫使读者调整自身的感知习惯,以一种"非视觉"的方式重新想象世界。毕飞宇还善于使用"通感"的修辞,将不同感官的经验打通,如描写声音的颜色、气味的形状,这种语言实验增强了小说的感官丰富性。
小说的结构呈现出一种"散点透视"的特征。没有贯穿始终的中心情节,而是多个人物线索平行展开,相互交织。这种结构模仿了盲人感知世界的方式——盲人无法一眼览尽全景,只能通过逐点触摸来构建整体图像。小说的章节安排也颇具匠心,每个章节聚焦一个人物或一个事件,但彼此之间又有巧妙的勾连,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这种结构挑战了传统长篇小说对"主线"的依赖,呈现出一种更接近生活本真的叙事形态。
毕飞宇的语言风格在《推拿》中达到了新的高度。他摒弃了早期作品中较为浓重的抒情性,转向一种更为克制、精准的叙述。描写盲人推拿的动作时,他使用大量专业而具体的动词,这些词汇不仅准确传达了动作的形态,也暗示了推拿师的专业身份。在描写心理活动时,他善于捕捉那些微妙、暧昧、难以名状的情绪,用日常化的语言将其固定下来。这种语言既平实又富有张力,既通俗又饱含诗意,体现了毕飞宇对汉语表现力的深入挖掘。
小说中的象征与隐喻运用也极为精妙。"黑暗"自然是贯穿全书的核心意象,但毕飞宇不断赋予其新的内涵——黑暗既是物理现实,也是心理感受,更是社会性的隐喻。"推拿"这一行为本身也具有象征意义,它既是盲人的谋生手段,也是人与人之间接触、沟通的方式,还是一种试图"理顺"混乱生活的努力。小说中反复出现的"钱"的意象,则揭示了盲人在现代社会中的经济处境,他们对金钱的敏感与焦虑,反映了边缘群体在消费社会中的脆弱位置。
《推拿》发表后获得了广泛的赞誉,并于2011年获得第八届茅盾文学奖,评委会认为该作品"以独特的视角和深入的体验,展现了盲人推拿师的生活世界,具有强烈的人文关怀和艺术感染力"。这部小说被改编为同名电视剧和电影,进一步扩大了其社会影响。

▲电视剧《推拿》(2013),由康洪雷导演, 濮存昕、张国强、李菁菁、高亚麟、刘威葳等主演。

▲电影《推拿》(2014),由娄烨导演,郭晓东、秦昊、张磊、梅婷、黄轩等主演。

毕飞宇,1964年1月出生于江苏省兴化县杨家庄村,1987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中国当代作家,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
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小说创作,发表了《孤岛》《明天遥遥无期》《雨天的棉花糖》等小说。1995年,出版首部小说集《慌乱的指头》。1998年,小说《哺乳期的女人》获第一届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同年调入江苏省作家协会,任《雨花》杂志编辑。2000年,发表中篇小说《青衣》。2004年,小说《玉米》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2005年,发表长篇小说《平原》。2011年,凭借长篇小说《推拿》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2013年,正式被聘为南京大学“特聘教授”,出版首部非虚构作品《苏北少年“堂吉诃德”》。 2015年,出版散文集《写满字的空间》。2017年,出版文学讲稿《小说课》。2020年,当选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2021年,当选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2022年,出版《毕飞宇文集》十二卷本。2023年,出版长篇小说《欢迎来到人间》。
图书馆馆藏链接:
《推拿》,毕飞宇/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