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甫的长篇小说《生命册》出版于2012年，是其"平原三部曲"——《羊的门》《城的灯》《生命册》——的收官之作，并于2015年荣获第九届茅盾文学奖，这使李佩甫成为河南本土首位获得该奖项的作家。小说以第一人称"我"的视角展开，主人公吴志鹏是一个从豫中平原无梁村走出来的知识分子，作品通过他半个世纪的命运沉浮，串联起乡村与城市、传统与现代、理想与欲望交织的复杂图景。书名"生命册"本身即带有记录与见证的意味，作家试图为中原大地上的芸芸众生立传，为那些在时代洪流中挣扎、坚守或迷失的平凡生命留下一份精神档案。这部作品既是一部个人成长史，也是一部中国农村向城市转型过程中的社会变迁史，更是一部知识分子在物质主义时代的心灵史。

小说的叙事主线沿着吴志鹏的人生轨迹推进。他自幼父母双亡，是无梁村的乡亲们用百家饭将他养大，这段经历使他成为一个"背负土地行走的人"。通过高考，他走出乡村，进入省城工作，随后又到北京、上海等地闯荡，先后从事编辑、证券、投资等行业。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断受到来自无梁村的"绑架"——乡亲们以各种名义向他求助、要钱，而他内心既充满愧疚又渴望挣脱。与吴志鹏形成对照的是他大学时代的挚友骆驼，本名骆国栋，一个因小儿麻痹症而残疾的诗人，后来成为商界巨子。骆驼精明强干、野心勃勃，在资本市场中翻云覆雨，从收购药厂到操纵股市，一步步走向财富的巅峰，最终却因性格中的贪婪与疯狂而自我毁灭。另一条叙事线索则通过吴志鹏的记忆与回望，缓缓铺陈出无梁村的人物群像：老姑父蔡国寅曾是英勇刚毅的炮兵上尉，入赘无梁村后却在乡土伦理的消磨中变得沉默寡言，最终双目失明、众叛亲离；梁五方是全村最聪明能干的青年，却因骄傲和与众不同在一场运动中被扣上二十四条莫须有的罪状，从风光无限的能人沦为"社会公敌"，最终成为上访者和算命先生；虫嫂是个头矮小、嫁给残疾人的卑贱女人，为了生存她不惜偷窃、出卖尊严，成为全村最烂的"烂女人"，在女人的围殴和男人的鄙视中凄苦走完一生；春才是个性意识过早觉醒的青年，因对蔡苇秀的暗恋而走向自残，后来成为豆腐坊老板，一生被情欲与羞耻折磨；杜秋月是下放的知识分子，经历了对无梁村的归顺、背叛与再归顺，平反后与妻子离婚又复婚，知识分子的清高被磨得荡然无存；蔡苇香后来改名蔡思凡，从乡村少女蜕变为城市中的商界女性，与老姑父、春才等人构成复杂的情感纠葛。这些人物并非简单的配角，他们各自携带着完整的故事线，与吴志鹏的城市经历形成对照与互文，共同构成了一幅"中原人生"的行走图。

《生命册》最核心的主题，是对时代转型中"人"的命运与精神的深切关注。李佩甫以近乎冷酷的诚实，书写了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过程中，物质膨胀对精神家园的侵蚀。吴志鹏从农村进入城市的过程，本质上是一个不断与土地剥离、不断被物欲诱惑、不断追问"我是谁"的过程。他既不属于纯粹的城市人，又不再是真正的农民，这种身份悬置带来的撕裂感，正是当代许多"农裔城籍"知识分子的共同体验。小说更为深刻之处在于，它揭示了平原底层文化与人性之间的复杂关系。无梁村不是一个田园牧歌式的乡土乌托邦，而是一个充满嫉妒、压抑、残忍与温情并存的伦理场域。梁五方的悲剧不仅来自政治运动，更来自乡土社会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集体无意识；虫嫂的堕落也不能简单归结为个人道德败坏，而是极端贫困环境下生存本能的畸形呈现。李佩甫通过这些人物的命运，探讨了性格与命运之间的宿命关联——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性格逻辑走向必然的结局，而性格本身又深深植根于中原大地的文化土壤之中。小说中还渗透着一种对"根"的焦虑与追寻。吴志鹏如同一粒飘出故乡的种子，离开了土地便意味着某种异化，而他对乡村的记忆与回望，则是一种持续的精神返乡。作家试图回答：在急剧的现代化进程中，人如何保持与土地的精神联结，如何在离开乡土后不至于成为无根之木。

从艺术表现来看，《生命册》展现了李佩甫在长篇叙事上的成熟与突破。小说采用了一种树状分叉的结构，以吴志鹏的心灵史为树干，通过他的记忆牵引出无梁村的各色人物，形成枝叶繁茂的叙事之树。全书十二章，奇数章多指向现实，讲述骆驼与"我"在城市中的商海沉浮；偶数章则指向历史，回溯无梁村的往事。两个时间维度在外层上没有紧密的情节联系，却在"我"的精神世界中交汇，形成巴赫金所说的"复调"效果。这种结构打破了传统乡土小说线性依时叙事的封闭圈，使城市与乡村、现代与传统构成了多重对话关系。在意象建构上，李佩甫营造了一个有机的隐喻网络。"平原"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是精神与伦理的载体，它以其"平"的特征，象征着农耕文明滋养出的稳固秩序与压抑。"种子"意象贯穿全篇，既是生命个体的隐喻，也是文化基因的象征。"虫子"意象群尤为独特，作家将平原上生存的人们比作各种虫子——爬着的、飞着的、钻洞的，暗示人在乡土伦理与生存压力下的不同活法。语言方面，李佩甫没有简单搬用豫西方言词汇，而是将方言的韵律、语感融入书面语系统，形成一种兼具泥土气息与文学质感的叙事语言。他善用"中原式的夸张"和乡间常见的比喻，如描写人物喝酒时"那叫一个滋溜——嗞——哈"，或用"心里像是被锅盖盖住了"来形容离乡的憋闷，这些表达既精准又富有生活质感。

《生命册》的文学价值与影响获得了广泛认可。2012年，该作品获得年度茅台杯人民文学奖；2015年，荣获第九届茅盾文学奖，评委会认为这部作品通过主人公的命运轨迹，绘制了一幅时代转型期的人物群像图，标志着李佩甫对生活的认知和艺术表现达到了非常成熟和完美的阶段。河南省作协秘书长乔叶评价这是"河南文学版图缺失的一块终于补上了"，作家二月河也认为李佩甫的作品贴近现实，反映了商品经济下人与时代的变革，获得茅奖当之无愧。

李佩甫，1953年生于河南许昌，1978年开始发表作品。他早年技校毕业后进入许昌市第二机床厂当工人，但自幼热爱阅读与写作的他，很快凭借文学才华被借调到河南省文联筹办的《莽原》杂志社当编辑，此后一步步走上专业创作道路。他曾任河南省作家协会主席、河南省文学院院长，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河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在长达四十余年的创作历程中，李佩甫始终将中原大地作为其精神原乡，从早期的中短篇小说《青年建设者》《黑蜻蜓》《红蚂蚱 绿蚂蚱》等，到后来的长篇小说《金屋》《城市白皮书》《李氏家族》《等等灵魂》《平原客》《河洛图》等，他构建了一个庞大的文学世界。其中，1999年出版的《羊的门》使他享誉文坛，这部作品通过描写一个村庄党支部书记四十年间经营"人场"、营建关系网的故事，深刻揭示了中原文化中对权力的迷信，被视为描写中国基层政治运作的重要文本；2003年的《城的灯》则关注农村青年进入城市后的命运变迁。从《羊的门》对权力的冷峻剖析，到《城的灯》对城乡二元结构的深切关注，再到《生命册》对知识分子精神成长的全景书写，李佩甫的创作轨迹呈现出一种不断深化的思想厚度与艺术广度。

图书馆馆藏链接：

《生命册》，李佩甫/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

《生命册》，李佩甫/著，作家出版社，202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