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的长篇小说《人世间》是一部以城市平民家庭为轴心、纵贯近五十年社会变迁的作品。全书分上中下三卷，以北方某省会城市的平民区光字片为背景，围绕周家三兄妹的人生道路展开。这部小说的写作始于 2010 年，那一年梁晓声六十岁，此后连续五年，他每天伏案十小时以上，用铅笔在稿纸上手写，前后修改三稿，2016 年底完成初稿，2017 年出版。书中周家父亲周志刚身上有梁晓声父亲的影子，那位老人是支援大三线的建筑工人；小儿子周秉昆则以其在酱油厂做工的小弟弟和工友为原型；作为全书主要场景的光字片，也以他自小生活的哈尔滨道里区一带为原型。小说本名《共乐区的儿女们》，中国青年出版社的编辑李师东读了作者写下的百字题记后，深受感动，提议用“人世间”三字命名。

《人世间》的故事从 1969 年讲起。周志刚是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常年在西南参加大三线建设，妻子李素华带着三个孩子住在光字片的两间土坯房里。按照当时的政策，一家只能留一个孩子在城里，长子周秉义去了生产建设兵团，长女周蓉不告而别，追随诗人冯化成到贵州山区插队落户，留城的指标落到小儿子周秉昆身上。周秉义在兵团表现突出，为了与被打倒的省长女儿郝冬梅结婚，放弃了调干和参军的机会。周蓉在贵州与冯化成结婚生女，女儿取名周玥，周秉昆则先后在木材加工厂和酱油厂出渣车间做工，受人所托，每月给一个叫郑娟的女人送钱，因此结识了对方。郑娟带着年幼的儿子周楠和双目失明的弟弟郑光明，靠母亲卖冰棍糊口，丈夫涂志强因杀人罪被处决。周秉昆与郑娟相好后，才知道周楠是骆士宾强暴郑娟所生。周母听到女儿一家的消息后受到刺激，一病不起，郑娟进门照料两年，她才重新醒来。恢复高考之后，周秉义与周蓉先后考取北京大学，一个走上仕途，后任军工厂党委书记、市委书记，一个留校任教，成为大学教授。

九十年代的国企改制给光字片带来另一重冲击。周秉昆所在的杂志社经营困难，他一度到饭馆当副经理，工友们则相继下岗，孙赶超、肖国庆、曹德宝这些人有的摆摊做小买卖，有的给人看门守夜，有的下海经商，几家人在住房和生计上互相帮助。骆士宾此时已是富商，回来索要儿子，与周秉昆在二楼争执，两人一同坠落，骆士宾伤重不治，周秉昆因此获刑入狱，服刑十二年后出狱。这期间周母病逝，郑娟独自把儿子周聪拉扯大。周楠考上大学后赴美留学，为保护一位老教授被枪击身亡。周蓉与冯化成离婚，改嫁一直等候她的导演蔡晓光。周秉义在任上主持光字片棚户区改造，周家成了新区的第一户居民，老邻居陆续搬进楼房，那片低矮的土坯房被夷为平地。周秉义退休后因胃癌去世，郝冬梅另嫁他人。周蓉退休后写成小说《我们这代儿女》，与蔡晓光到偏远乡村给留守儿童送书。全书最后，周秉昆与郑娟在新区过着平静的日子。

《人世间》的主题思想集中在对平民生活的正面书写上。梁晓声多次表示，他写这部小说，是要为留在城市的弟弟妹妹和他们的工友立传，因为这个群体在当代文学中长期被边缘化。小说没有回避工人家庭在时代转折处的困顿：工友的父亲为省下家里的煤，躲进锅炉房的煤堆上过夜，被冻死在里面；周秉昆用积蓄买下的房子被原主收回，一家人不得不搬回光字片。与此同时，全书着力发掘普通人身上的道义与担当：郑娟在周家最艰难的时候进门，周秉昆为护住儿子不惜以身涉险，周秉义在市委书记任上不徇私情。作者自述“我既写人在现实中是怎样的，也写人在现实中应该怎样”，这句话可以看作全书的价值立场。周家三兄妹分别走向仕途、学界和工厂，也构成一份关于当代社会阶层的横向剖面，使这部家族史同时具有社会分析的性质。

在艺术表现上，《人世间》最突出的是编年体式的结构与复式的人物布局。全书三卷严格按照历时顺序推进，上部写周家子女的青年时代，充满理想与冲动，中部写他们在九十年代的焦虑与挣扎，下部写晚年面对现实的沉郁与宽和，三卷的推进与三个人生阶段大体对应。梁晓声没有设置贯穿全书的悬念，也不追求情节的陡转，而是以春节的团圆饭、家中的婚丧嫁娶、单位的调动分房这一类日常事件作为叙事的关节，把五十年切成一个个可感的时段。全书以周秉昆为结构的中心，他的经历构成城市工人命运的线索，同时向外辐射出官员、知识分子、个体经营者等不同人群，纵向的生命史与横向的阶层分析交织在一起。书中大量写到粮油供应、住房分配、工资级别与户口迁移这些与日常生活直接相关的内容，五十年间这些制度的变化，都落在周家的饭桌和账本上。时间标记在书中相当明确，各卷的推进以年份为界，国家的重大事件与光字片的琐碎日子并行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小说的语言取东北城市的口语，人物对话密集，许多场景由几个人的闲谈构成，周家兄妹与“六小君子”每年春节的聚会反复出现，是全书最常写到的场面。书中还插入不少议论，作者时常从幕后走到台前，对人物的选择作出评断，人物的善恶在叙述中往往有明确的交代。就整体而言，本书以平实的笔法写日常，不靠悬念与巧合推动，它的分量来自细节的密实与时间的长度。

《人世间》出版之后，其文学价值得到了充分的肯定。2019 年，小说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授奖辞称，这部小说“讲述了一代人在伟大历史进程中的奋斗、成长和相濡以沫的温情，塑造了有情有义、坚韧担当、善良正直的中国人形象群体，具有时代的、生活的和心灵的史诗品质”，并认为作者“坚持和光大现实主义传统，重申理想主义价值”。此后，本书又先后获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和第五届中国出版政府奖。评论家李敬泽认为，小说在近五十年的跨度中写出了时代的变迁，也写出了时代变迁中人的性格与精神。评论家孟繁华把它与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并置，认为后者写的是英雄，本书写的是百姓，其励志色彩潜隐在人物与人心之中。2022 年，五十八集同名电视剧在中央电视台综合频道播出，李路导演，王海鸰、王大鸥编剧，雷佳音、辛柏青、宋佳、殷桃主演，小说随之重回畅销书榜。

▲电视剧《人世间》（2022），李路导演，雷佳音、辛柏青、宋佳、殷桃主演。

梁晓声，原名梁绍生，1949 年生于哈尔滨一个建筑工人家庭，祖籍山东荣成。1968 年，他从哈尔滨下乡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在北大荒的六年里当过农工、小学教师和报道员，1972 年开始发表作品。1974 年，他被推荐进入复旦大学中文系文学创作专业，1977 年毕业分配到北京电影制片厂任文学编辑，1988 年调入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先后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副厂长。2002 年，他调到北京语言大学人文学院任教，担任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2012 年，他被聘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还曾连续担任第十届、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2006 年被评为全国师德标兵。

梁晓声的创作以知青题材知名。1982 年，短篇小说《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1984 年，中篇小说《今夜有暴风雪》和短篇小说《父亲》分别获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和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长篇小说《雪城》《年轮》《浮城》《返城年代》以及电视剧本《知青》，都以北大荒知青的生活和返城后的遭际为题材。八十年代后期起，他的写作重心转向平民生活与社会问题，著有《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中国人，你缺了什么》等。任教期间，他开设小说创作、散文写作等课程，并出版《小学生如何写好作文》《中学生如何写好作文》等。

图书馆馆藏链接：

《人世间》，梁晓声/著，中国青年出版社，2017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