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有光是明代中后期最重要的散文家之一,也是"唐宋派"的核心人物。他生活在前后七子复古运动风靡文坛的时代,却独辟蹊径,将笔墨从宏阔的宗法庙堂转向日常的家庭琐事,以朴素真挚的语言书写亲情与人生,开创了一种与当时拟古风气迥然不同的散文面貌。他的文章不依赖辞藻的堆砌,而是凭借对日常生活细节的精准捕捉和深沉情感的含蓄表达,赢得了"明文第一"的盛誉,并对后世散文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归有光于1507年出生在苏州府太仓州昆山县宣化里,字熙甫,又字开甫,号震川,又号项脊生。他幼年丧母,家境急遽败落,父亲只是一名穷困的县学生,这种早年经历使他过早地体会到人间忧难。归有光自幼聪慧,九岁能成文章,十四岁应童子试,二十岁考中苏州府学生员。然而他的科举之路却极为坎坷:嘉靖十九年(1540年)他三十五岁时才以第二名中举,此后又八次赴京参加会试,均落第而归。在这漫长的失意岁月里,他徙居嘉定安亭江上,读书论道,讲学授徒,世称"震川先生"。直到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年届六十的归有光才考中三甲进士,此后历任长兴知县、顺德通判、南京太仆寺丞,参与编修《世宗实录》,故又称"归太仆"。隆庆五年(1571年)他病逝,终年虚岁六十六。除了文学成就,归有光还留心实务,对太湖地区水利颇有研究,著有《三吴水利录》等著作。
归有光的散文在题材上有一个显著特点,即大量书写家庭生活和亲情记忆。他的名作《项脊轩志》通过一座小小书斋的变迁,串联起家族分崩离析的衰败、母亲对子女的慈爱、祖母对孙儿的期许,以及妻子生前在轩中的生活片段,最终落脚于那棵"吾妻死之年所手植"的枇杷树,以物寄情,写出了人亡物在、世事沧桑的深沉感慨。《先妣事略》追忆母亲的勤俭与慈爱,通过"孺人中夜觉寝,促有光暗诵《孝经》"这样的日常细节,平实中见深挚。《寒花葬志》仅寥寥数笔,写一个婢女吃饭时的神情姿态,便勾勒出天真烂漫的人物形象。此外,他还有《思子亭记》《亡儿甑孙旷志》《女如兰圹志》《女二二圹志》等文,悼念早夭的儿女,抒发无力的痛惜。这些文章将传统古文很少关注的家庭琐事、妇女儿童、婢仆凡人纳入书写范围,打破了"文以载道"的藩篱,使散文重新回到了对真实人生和真挚情感的表达。
在艺术表现上,归有光散文最突出的特色是善于运用白描手法和细节刻画。他不事雕琢,不用色彩强烈的词藻作恣意渲染,而是从日常生活中选取感受最深的片段,通过人物个性化的语言和动作来传神写照。如写祖母"以手阖门"的动作、喃喃自语的神情,以及赠象笏时的期许;写老妪转述母亲话语时的口吻,都使人物音容笑貌跃然纸上。他的语言风格清淡自然,接近口语,却蕴含着丰富的表现力,通俗明白之中能使景物如画、人物毕肖。在抒情方式上,归有光含蓄内敛,即使是面对幼年丧母、中年丧妻、晚年丧子的连串打击,也鲜有金刚怒目式的宣泄,而是将欢愉惨恻之思蕴含于平淡叙事之中,一唱三叹,余味悠长。王锡爵在《归公墓志铭》中评其文"无意于感人,而欢愉惨恻之思,溢于言语之外",正道出了这种含而不露、以情动人的艺术效果。
在文学史上,归有光被公认为明代散文的巅峰人物。他与王慎中、唐顺之并称为"嘉靖三大家",又与胡友信齐名,世称"归、胡"。黄宗羲推其为"明文第一",称他为"今之欧阳修"。在前后七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拟古风气笼罩文坛之时,归有光继王慎中、唐顺之后,与茅坤等人一起崇尚唐宋古文,力矫时弊,形成了"唐宋派"。他敢于指斥当时主盟文坛的王世贞等人为"庸妄巨子",一针见血地揭露拟古主义不过是"以琢句为工""剽窃齐梁之余",这种眼光和勇气在当时难能可贵。从更长的文学史脉络看,归有光上承欧阳修、曾巩,下启清代桐城派,姚鼐在编选《古文辞类纂》时,将他作为连接唐宋八大家与桐城派的重要桥梁。方苞评其文"不俟修饰而情辞并得",也说明了他在散文语言艺术上的承前启后之功。

张家英、徐治娴选注的《归有光散文选集》收录了归有光各体散文中的代表性作品,包括《书斋铭》《先妣事略》《尚书别解序》《与潘子实书》《花史馆记》《杏花书屋记》《陶庵记》《山舍示学者》《畏垒亭记》《书张贞女死事》等篇目,较为全面地展现了归有光散文的题材范围和艺术风貌。该选注本对读者了解归有光的散文成就,提供了一个简明而可靠的入门途径。
图书馆馆藏链接:
《归有光散文选集》,归有光/著,张家英、徐治娴/选注,百花文艺出版社,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