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山庄》是英国作家艾米莉·勃朗特于1847年发表的长篇小说，也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部小说作品。这部小说以其狂暴的情感力量、复杂的人性刻画和独特的叙事结构，在英国文学史上占据着不可替代的地位。故事发生在英国北部荒凉的约克郡，围绕两个家族——恩萧家族和林惇家族——之间跨越两代人的恩怨纠葛展开，描绘了一场近乎毁灭性的爱恨情仇。小说问世之初因其激烈的情感表达和道德上的暧昧性而饱受争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逐渐被公认为英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其深刻的主题探讨和前卫的艺术手法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小说的叙述从1801年开始，洛克伍德先生作为新房客租下了画眉田庄，在拜访房东希斯克利夫先生时，被这位性情古怪的主人及其居住的呼啸山庄那笼罩着阴郁气氛的环境所吸引。由于风雪交加，洛克伍德不得不在呼啸山庄留宿，在房间里他发现了已故的凯瑟琳·恩萧的日记，并做了一个关于她的幽灵归来的噩梦。回到画眉田庄后，洛克伍德向管家艾伦·迪恩太太询问希斯克利夫的过去，从而引出了整个故事。

艾伦的叙述将时间拉回到三十年前，当时的呼啸山庄主人是老恩萧先生，他有一个儿子欣德利和一个女儿凯瑟琳。一次从利物浦带回的弃儿希斯克利夫，彻底改变了这个家庭的命运。老恩萧对希斯克利夫宠爱有加，引发了欣德利的嫉妒和仇恨。老恩萧去世后，欣德利继承家业，开始对希斯克利夫进行残酷的虐待和贬低，将他贬为仆人。然而，在压抑的环境中，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之间萌生了深厚而炽热的感情，两人在荒野中寻求自由与慰藉。然而，当凯瑟琳结识了画眉田庄的文弱富家公子埃德加·林惇后，现实考量开始侵蚀这份纯真的情感。尽管凯瑟琳内心深处深爱着希斯克利夫，认为他们灵魂相同，但她还是选择了嫁给埃德加，因为后者的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能让她过上体面的生活。这个决定彻底摧毁了希斯克利夫，他在一个雷雨之夜逃离了呼啸山庄。

三年后，希斯克利夫神秘归来，此时他已积累了一笔可观的财富。他开始实施精心策划的复仇计划，利用欣德利沉迷赌博和酗酒的弱点，夺取了呼啸山庄的产权。他还刻意接近埃德加的妹妹伊莎贝拉，引诱她与自己私奔，婚后却对她百般折磨，只为报复埃德加。凯瑟琳在希斯克利夫归来后内心备受煎熬，在情感冲突和分娩的双重压力下，她生下女儿小凯瑟琳后死去。希斯克利夫的复仇并未因凯瑟琳的死而终止，他将仇恨延续到下一代。他强迫儿子林惇娶小凯瑟琳，以此夺取画眉田庄的财产。欣德利死后，希斯克利夫成为呼啸山庄的主人；埃德加死后，他又通过操纵儿子的婚姻获得了画眉田庄。然而，当复仇计划全部实现后，希斯克利夫并未感到满足，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空虚。他日复一日地游荡在荒野上，试图捕捉凯瑟琳的幽灵。最终，在一个风雪之夜，这位暴君式的人物神秘死去，临终前实现了与凯瑟琳在死亡中团聚的愿望。故事最后，小凯瑟琳与哈顿·恩萧——欣德利的儿子，也是希斯克利夫最后的复仇对象——之间萌发了真挚的感情，象征着仇恨循环的打破与新生的希望。

这部小说的主题思想具有多层次性和深刻性。爱与恨的纠缠是小说的核心主题。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之间的爱情超越了普通的男女之情，它是一种灵魂层面的认同与融合，是两个孤独个体在荒野中寻找彼此的唯一归宿。这种爱因其纯粹而强烈，却也因其排他性而具有毁灭性。当凯瑟琳选择嫁给埃德加时，她不仅背叛了希斯克利夫，也背叛了自己真实的灵魂，这导致了三个人的悲剧。希斯克利夫的复仇正是由这种被背叛的爱转化而来，爱与恨在他身上如同硬币的两面，密不可分。他的复仇越是彻底，越是证明他从未停止过爱凯瑟琳。小说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极致的爱一旦受挫，很容易转化为同样极致的恨，而这种恨最终伤害的不仅是仇人，更是自己。

小说尖锐地批判了维多利亚时代的阶级偏见。凯瑟琳背弃希斯克利夫而选择埃德加，根本原因在于社会等级观念的影响。在那个时代，出身决定一切，希斯克利夫这个来历不明的弃儿即使拥有再多的财富，也无法获得上层社会的真正认可。艾米莉·勃朗特通过希斯克利夫的复仇，无情地撕下了维多利亚社会体面、道德的外衣，暴露出阶级压迫的残酷本质。希斯克利夫的反抗虽然扭曲，但也是对不公社会秩序的极端回应。小说暗示，正是社会的虚伪和阶级壁垒，将一个原本可能具有美好品质的人逼成了恶魔。

人性善恶的复杂性是小说探讨的另一个重要维度。希斯克利夫这个人物集中体现了人性的矛盾与模糊。他既是受害者也是施虐者，既有令人同情的遭遇也有令人发指的罪行。艾米莉·勃朗特拒绝将他简单化为一个反派角色，而是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让读者理解他性格形成的根源。同时，小说也展现了环境对人格塑造的决定性作用。呼啸山庄荒凉、原始的自然环境，与画眉田庄文明、压抑的社会环境形成对比，不同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物呈现出迥异的性格特征。这种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洞察，使小说超越了同时代大多数作品的道德说教模式。

在艺术特色方面，《呼啸山庄》最引人注目的是其独特的叙事结构。小说采用了多层次的框架叙事，最外层是洛克伍德的观察记录，中间是艾伦·迪恩的口述回忆，最内层则是凯瑟琳的日记等直接材料。这种嵌套结构不仅增加了故事的真实感和层次感，也使得叙述本身成为一种解读和重构的过程。读者需要通过不同叙述者的视角拼凑出完整的故事，每个叙述者都有其局限性和主观偏见，这种叙事上的复杂性恰恰呼应了小说主题的暧昧性。特别是艾伦这个角色，她既是故事的参与者，又是讲述者，她的个人情感和道德判断不可避免地影响着她对事件的描述，这使得整个叙述充满了张力。

人物塑造方面，艾米莉·勃朗特创造了一群性格极端却真实可信的角色。希斯克利夫这个人物形象尤其具有突破性，他集恶魔与情圣于一身，其性格的残暴与其感情的炽热形成强烈反差。凯瑟琳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女性形象，她既渴望灵魂的自由又屈从于社会的规范，这种内在分裂最终导致她的毁灭。这些人物不是简单的善恶符号，而是充满内在冲突的真实个体。小说通过大量内心独白和对话，深入挖掘人物的心理世界，展现他们情感爆发的瞬间。特别是凯瑟琳在病榻上关于灵魂分裂的那番话，成为文学史上最震撼人心的告白之一。

环境描写在小说中不仅是背景，更是具有象征意义的重要元素。约克郡的荒野既是故事发生的舞台，也是人物精神的投射。那无边无际的沼泽、狂风呼啸的山庄、阴郁压抑的氛围，都与人物狂野的情感和扭曲的命运相呼应。呼啸山庄与画眉田庄这两个空间的对比极具象征意味：前者代表原始、激情与生命力，后者象征文明、体面与压抑。这种空间对立贯穿全书，成为理解主题的关键。同时，小说的时间处理也颇具匠心，跨越三十年的叙事中，过去与现在、回忆与现实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宿命般的轮回感。

语言风格上，《呼啸山庄》既具有哥特式小说的阴郁神秘，又超越了哥特模式的局限。艾米莉的语言简洁有力，充满激情，特别是在描写人物对话时，往往采用短促、断裂的句式，传达出情感的激烈碰撞。同时，她对自然景色的描写又富有诗意，将荒野的壮美与残酷并置。小说中大量运用象征手法，如窗户作为内外世界隔阂的象征、梦境与幽灵的意象等，都增强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

《呼啸山庄》1847年出版之初，评论界对这部作品的评价两极分化。许多评论家被其激烈的情欲描写和道德上的暧昧所震惊，认为这是一部"怪异"、"野蛮"、"令人作呕"的作品。有人批评希斯克利夫的暴行不可饶恕，小说缺乏道德教化意义。然而，也有敏锐的评论家看出了它的非凡之处，称赞其"强大的原创性"和"震撼人心的力量"。随着时间推移，特别是进入20世纪后，小说的声誉日隆。现代主义作家如弗吉尼亚·伍尔夫高度赞扬艾米莉·勃朗特的心理洞察力，认为她探索了人性中更深层的潜意识领域。评论家们开始重新审视小说的叙事技巧、主题深度和艺术成就，将其视为英国小说史上的里程碑。

这部小说对后世文学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在主题上，它为后来探讨极端情感和人性黑暗面的作品开辟了道路，影响了从达夫妮·杜穆里埃到托妮·莫里森等众多作家。在叙事技巧上，其复杂的框架结构为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实验提供了灵感。在人物塑造上，希斯克利夫成为文学史上"拜伦式英雄"的变体，影响了一系列反英雄形象的创造。此外，小说中对女性内心世界的深入挖掘，也使其成为女性主义批评的重要文本。它对阶级、性别、权力关系的批判，在今天依然具有现实意义。

小说多次被改编成电影和电视剧，并时常引起巨大反响。

▲电影《呼啸山庄》（1939），由威廉·惠勒导演，梅尔·奥勃朗、劳伦斯·奥利弗等主演。影片获第12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影片（提名），并获得最佳摄影（黑白片）奖。

▲电影《呼啸山庄》（1992），由彼得·考斯明斯金导演，朱丽叶·比诺什、拉尔夫·费因斯等主演。

▲电影《呼啸山庄》（2011），由安德里亚·阿诺德导演，詹姆斯·豪森、卡雅·斯考达里奥等主演。影片获第68届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提名）。

艾米莉·勃朗特于1818年出生在英国约克郡的桑顿，是勃朗特家六个孩子中的第五个。她的父亲帕特里克·勃朗特是爱尔兰裔的牧师，母亲玛丽亚·布兰韦尔在她三岁时因癌症去世。艾米莉和姐妹们被送往条件恶劣的寄宿学校，两个姐姐在那里夭折，这段经历在夏洛蒂的小说《简·爱》中有所反映。之后，勃朗特家的孩子们在家中接受教育，在父亲丰富的藏书和荒原的自然环境中成长。艾米莉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却对荒原怀有深沉的热爱，那片广袤的沼泽地成为她精神世界的核心。她很早就开始写作，与妹妹安妮一起创造了虚构的冈达尔王国，写下一系列诗歌和散文，这些少年时代的习作已经展现出丰富的想象力和深刻的情感。

艾米莉一生短暂，几乎没有离开过家乡。她曾短暂担任过家庭教师，但无法忍受那种压抑的生活，很快就回到家中。1842年，她和夏洛蒂曾去布鲁塞尔学习法语，但不到一年就因姨妈去世而返回家乡。之后，她一直在家中照顾父亲和家务，同时坚持写作。1845年，夏洛蒂发现了艾米莉的诗稿，大为赞赏，鼓励她出版。三姐妹以男性笔名合出了一本诗集，艾米莉的诗歌因其"粗犷、忧郁、崇高"的风格而受到关注。1847年，《呼啸山庄》出版，这部作品与她姐姐夏洛蒂的《简·爱》及妹妹安妮的《艾格妮丝·格雷》一同问世，但评论界对艾米莉的这部小说反应最为激烈。

艾米莉·勃朗特的创作根植于她独特的生活体验和精神世界。她从未谈过恋爱，也未经历过婚姻，却能写出文学史上最炽热的爱情故事，这源于她对人性深刻的内省和对自由的强烈渴望。她生活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中，荒原的孤寂塑造了她独立、坚韧又不羁的性格。她的诗歌和小说都充满了对超越世俗束缚的精神自由的追求。有传记资料表明，艾米莉具有强烈的意志力和坚定的信念，她对自己的创作有着清晰的认知，不为外界的褒贬所动。在《呼啸山庄》受到负面评价时，她依然保持沉默，不为自己辩护。

艾米莉在《呼啸山庄》出版仅仅一年后便因病去世，年仅三十岁。

图书馆馆藏链接：

《呼啸山庄》，[英]艾米莉·勃朗特/著，杨苡/译，译林出版社，2019年。

《呼啸山庄》，[英]艾米莉·勃朗特/著，张玲、张扬/译，1999年。